试着回想你最早的人生片段。大多数人能追溯的最早记忆通常停留在三到六岁之间,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。这几年的经历并非空白——你学会了走路、说话,认识了世界的基本面貌——但为什么这些至关重要的岁月几乎完全无法被提取?这个问题在心理学和神经科学中被称为“童年失忆症”,它并非记忆的丢失,而是记忆从一开始就以另一种方式被编码和存储。
一、童年失忆症:并非遗忘,而是编码方式的根本不同
“童年失忆症”这个概念由弗洛伊德在二十世纪初首次提出,他认为婴儿压抑了与性心理发展阶段相关的早期记忆。现代科学早已否定了这种解释,确认了童年失忆症真实存在,但其根源在于大脑发育的自然节律。
记忆并非一个按下录音键就原样保存的装置。我们成年后能够提取的记忆,本质上是经过语言编码、具有时间序列和因果逻辑的叙事结构。三岁前的大脑,负责将经历转化为持久记忆的关键区域——海马体,尚未完成神经回路的成熟。海马体在出生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持续发育,尤其在齿状回区域,新的神经元不断生成,这个过程被称为“神经发生”。这些新生的神经元会整合进已有的记忆回路,在此过程中,早期建立的突触连接可能被重排或覆盖,导致早期记忆的物理痕迹变得无法读取。这不是被动遗忘,而是大脑在主动重塑自身结构时,以牺牲早期存储为代价换取新的学习能力。
与此同时,三岁前儿童的语言能力尚未充分发展。语言不仅用来描述记忆,它本身就是组织记忆的框架。叙事心理学家发现,儿童开始使用过去时态、能连贯讲述一个故事的时间点,与最早可提取记忆的出现时间高度吻合。没有语言的脚手架,记忆更像是一堆散落的感官碎片——气味、触感、图像片段、情绪色调,而不是一条可回溯的时间线。
二、婴儿的记忆能力与成年后的可提取性是两回事
一个重要区分在于:婴儿并非没有记忆能力。实验表明,几个月大的婴儿就具备程序性记忆,比如被反复引导后,能学会用踢腿带动悬挂玩具。他们也表现出了内隐记忆,即在不自觉的情况下,对曾经接触过的刺激产生熟悉感或偏好。这说明大脑在很早期就能编码和存储经验,但这些经验不能被有意识地、以叙事的方式回忆,因为它们存储的系统不同。内隐记忆存储在基底神经节、小脑等皮层下结构,这些区域发育较早;而外显记忆——也就是能主动陈述的“我记得什么”——依赖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回路,后者的成熟要晚得多。
这种分离在动物实验中得到了证实。研究者发现幼鼠在经历恐惧条件化后,短期内会表现出回避反应,说明它们记住了危险信号。但随着海马体齿状回神经发生加速,这种记忆在几周后消失,而阻断神经发生则能保留早期记忆。人类童年失忆症很可能遵循类似的机制:早期记忆的痕迹曾经存在,甚至能在某些触发条件下被短暂激活——这也是为什么童年熟悉的气味或声音有时会唤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但这些痕迹无法被上升为可以讲述的故事。
三、最早记忆的真实性:有多少是真正经历的
许多人坚信自己记得一两岁时的事情,但研究显示,这些早期记忆往往是被重构的。当研究者反复询问参与者其最早记忆的细节,并与其家人交叉验证,结果发现相当比例的“最早记忆”在客观事实上存在偏差。它们有的是从家庭照片或录像中看到后,被大脑当作原创记忆存储;有的是听父母多次复述后,内化成了自己的画面;还有一些是对真实发生的碎片进行了无意识的拼接和填充,把不同时间、不同场景的元素编织成一个连贯的故事。
大脑的记忆检索不是像播放录像那样回放,而是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构。每次调取一个记忆片段时,当前的认知框架、情绪状态和后续获得的经验都会参与进来,对原始痕迹进行再加工。早期记忆的重构程度更高,因为原始编码就不稳定,经过多年反复的重新编辑,记忆的内容可能已经与最初的事件相去甚远,而人主观上却对此坚信不疑。
记忆的真正功能或许不在于提供一个准确无误的过去,而在于持续塑造着一个连贯的自我认知。即使最早的记忆在事实层面不可靠,那些被当作人生开端的片段,无论真实与否,都构成了自我叙事的基石。承认记忆的可塑性,不是否认过去的意义,而是更清醒地理解自己与自身历史的关系——我们并非过去的忠实记录者,而是它的不断更新的讲述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