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蹉跎数十载唯,你是我写不完的情诗和放不下的执念

2026-08-05 13:36:08      来源:百姓生活资讯

陆衍川回来了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条老街。卖豆腐的王婶搁下刀就往巷口跑,修鞋的老李头连手里的锥子都忘了放下,连巷尾那只整天睡觉的橘猫都睁开了眼,仿佛也在等这个离家十二年的男人。

我站在理发店的台阶上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对面的老宅门口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双锃亮的皮鞋,然后是笔挺的西裤,最后是一张我几乎认不出的脸。陆衍川瘦了,也老了,鬓角竟然已经有了白发,才三十五岁的人,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半生风雨。

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是找人。

找阿珍。

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,但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。王婶支支吾吾地说阿珍搬走了,老李头干脆装作耳背听不见,就连街坊邻居家的小孩都被大人叮嘱过——不许提阿珍的事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瞒着他,也许是因为阿珍等了他太多年,等得整条老街都替她不值。

十二年前,陆衍川离开这座小镇的时候,阿珍才二十岁。那时候她是老街最好看的姑娘,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。她在她爸的杂货铺里帮忙,每天站在柜台后面,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店,日子过得像镇上那条河水一样平静。

陆衍川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。

他是从省城来的大学生,跟着一支测绘队到镇上做地质调查。那天他到杂货铺买烟,阿珍正趴在柜台上抄歌词,一笔一画写得认真,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。陆衍川敲了敲柜台,她抬起头来,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眼。

阿珍后来说,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风景,都比不上陆衍川那一刻的眼睛。那里面有山有水,有她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
测绘队在镇上待了三个月,陆衍川就买了三个月的烟。明明一个人抽不完那么多,他还是天天往杂货铺跑,有时候一天跑三四趟,连阿珍她爸都看出了门道,也不戳破,只是每次陆衍川来的时候就默默走出去,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。

后来他们就恋爱了。像所有小地方的故事一样,这件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。有人说阿珍高攀了大学生,有人说陆衍川不过是玩玩而已,也有人说他们是真心的。阿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她每天都很快乐,连卖酱油的时候都哼着歌,整条老街都被她的快乐感染了。

三个月到了,测绘队要走了。

临走前一天晚上,陆衍川站在杂货铺门口,拉着阿珍的手说:“等我,等我回来娶你。”

阿珍点头,眼泪掉在他手背上。

陆衍川走了,说好一年就回来,然后一年过去了,两年过去了,三年过去了。起初他还写信,一个月一封,信里说他毕业了,进了设计院,要等编制稳定了就回来接她。后来的信越来越少,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,再后来就断了。

阿珍每天傍晚都坐在杂货铺门口,望着巷口的方向。有人劝她别等了,她就笑笑,说他会回来的。一年又一年,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差,阿珍她爸去世后,铺子就关了。阿珍去镇上的纺织厂找了份工作,但她还是住在老街,还是每天傍晚坐在门口望一望。

我从十岁起就认识阿珍了,那时候我跟着我妈来老街走亲戚,第一眼看到阿珍就觉得她好看。后来我长大了些,每年暑假都来老街住一阵子,每次见到阿珍,都觉得她比上一年更沉默了。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一盏油快要耗尽的灯。

第八年的时候,阿珍生了一场大病。是肺炎,来势汹汹,等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。老街的邻居们凑钱给她治病,大家轮流去医院照顾她。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病床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两个字。我凑近了听,才听清她念的是“衍川”。

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病好之后,阿珍变了。她不再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等了,也不怎么提起陆衍川了。她把杂货铺重新收拾出来,卖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,日子勉强过得下去。有人给她介绍对象,她都摇头,说一个人挺好的。大家都以为她想开了,放下了,终于不再等那个不回来的人了。

但我知道她没有放下,因为我见过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个人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,翻着一个铁盒子。那盒子我认得,是当年陆衍川装烟用的,里面全是他写来的信。她把那些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纸张都起了毛边,有些字迹都被泪水晕开了。

第十年的时候,阿珍的头发开始白了,白得很快,一根接一根,像秋天的芦苇。她才三十岁,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的人。纺织厂的工作也没了,厂子倒闭了,她就靠着那个小杂货铺过日子。老街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都去了城里,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阿珍就一个人守着那条越来越冷清的老街,守着那个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希望。

而现在,陆衍川回来了。

他在省城混得不错,据说是某个大公司的副总,开着好车,穿着好衣服,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。他在老街转了一圈,问了好几个人阿珍在哪里,得到的都是含糊其辞的回答。最后他找到了我。

“小伟,你是小伟吧?”他认出了我,眼里有一丝惊喜,“你都长这么大了。你知不知道阿珍现在住哪里?”

我看着他,这个我曾经觉得很高大的男人,此刻站在我面前,满脸风霜,眼神里有焦急、有愧疚、有期待,复杂得很。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,因为我怕我说出真相之后,他会承受不住。

但我还是说了。

“跟我来吧。”我说。

我带他穿过了老街,经过了那间已经破败不堪的杂货铺,经过了那棵阿珍曾经每天坐着等人的老槐树,一直走到了镇子后面的那座小山上。

山上有一片坟地,新坟旧坟错落在一起,像一个个小小的土馒头。我在一座坟前停下来,坟前的石碑还很新,上面刻着阿珍的名字,以及一行小字:“生于一九九一年,殁于二零二三年”。

陆衍川愣住了。

他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。风吹过来,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,也吹起了坟前残留的纸钱灰烬。他慢慢地蹲下身,伸出手去摸那块石碑,手指一点一点划过阿珍的名字,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
“去年冬天。”我说,“肺炎复发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。”

他没有说话,就那样蹲在那里,手指一遍一遍摸着石碑上的名字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吵醒了坟里的人。

“我结婚了。”

我猛地看向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,但我还没来得及发作,他就继续说下去了。

“我妈以死相逼,非要我娶她老同学的女儿。我反抗过,挣扎过,最后还是妥协了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我想过回来找阿珍,真的想过很多次。但每次要动身的时候,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拦住我。工作、家庭、责任、面子……太多东西了,多到我觉得自己很无耻,却又没有勇气去抛下一切。”

“我以为时间还很多,我以为她会一直等我。”他的肩膀开始颤抖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碑上,“我他妈是个混蛋,对不对?”

我没有回答他。我转身下了山,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。

后来我听说陆衍川在老街住了下来,就住在他当年住过的测绘队宿舍里,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,破得连窗户都没有了。他找人修了修,简单地收拾了一下,就住进去了。他辞了省城的工作,跟妻子离了婚,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和孩子,只带着一个旧铁盒子来到了老街。

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阿珍的照片,是他当年偷偷拍的,一张阿珍站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的照片,照片上的阿珍扎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。

陆衍川在老街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,帮人画图纸谋生。他每天傍晚都会去山上,坐在阿珍的坟前,有时候带一束花,有时候带一包烟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那里,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
有人觉得他疯了,有人觉得他是在做戏给别人看,也有人说他是真的后悔了。老街的邻居们起初对他很冷淡,没人跟他说话,没人搭理他。但日子久了,看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上山,风雨无阻,大家的态度也慢慢软化下来了。王婶偶尔会给他送一碗热汤,老李头修鞋的时候也会顺带帮他修修鞋底。

有一天傍晚,我路过山上,远远地看到陆衍川坐在阿珍的坟前,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好奇地走近了些,才听清他在念什么。他念的是诗,是他写给阿珍的诗。

“人间蹉跎数十载,唯你是我写不完的情诗,和放不下的执念。”

他的声音在黄昏的风里飘散,像一声迟到了十二年的叹息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阿珍的墓碑上,仿佛他在用这种方式拥抱她。

我站在远处的树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我想起阿珍活着的时候,每天傍晚坐在杂货铺门口望向巷口的眼神。那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,现在我懂了,那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,把一生的温柔都等成了绝望。

阿珍等了陆衍川十二年,从青丝等到了白发,从满怀希望等到了心如死灰。她走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,是第二天邻居发现她没开门才破门进去的。她躺在床上,手里还捏着那个铁盒子,盒子里是陆衍川写给她的所有信,一封不少,整整齐齐地按时间顺序叠放着。

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九年前,此后便再无音讯。

后来我在整理阿珍遗物的时候,在那个铁盒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张纸条,上面是阿珍的笔迹,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的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
“衍川,我不怪你,我只是等不到你了。”

我把这张纸条给了陆衍川,他看了之后,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。他把那张纸条贴身收着,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他拿出来给别人看过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陆衍川在老街住了一年后,把阿珍家那个废弃的杂货铺重新修整了一番,开了一家小书店。书店里只卖一种书——诗集。他把货架重新刷了漆,刷的是阿珍当年最喜欢的鹅黄色。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,就是那张阿珍站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的照片。

每天傍晚关了店门,他还是会上山去看阿珍。刮风下雨从不间断,老街的人都说他这是在赎罪,可我觉得,他更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告白。

又过了一年,陆衍川在阿珍的坟边种了一棵枇杷树。阿珍生前最喜欢吃枇杷,每年枇杷熟的时候,陆衍川都会把第一把枇杷摆在阿珍的坟前。他说阿珍一定闻得到枇杷的甜香,就像她当年一定感受得到他的思念一样。

只是当年的思念隔了太远,远到穿越千山万水之后,只剩下冰冷的沉默。而现在的思念再近,也只能说给一座沉默的坟茔听了。
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如果陆衍川当年勇敢一点,如果阿珍没有那么执着,如果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相遇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就是“如果”,因为所有的如果都指向同一个真相——回不去了。

陆衍川在老街住到了第三年,身体越来越差。原本笔挺的身板佝偻了,鬓角的白发蔓延到了头顶,才三十八岁的人,看起来像个老头。医生说他是积郁成疾,劝他去城里好好调养,他摇头说不用了。

来年冬天,陆衍川也走了。那天早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店门,邻居觉得不对劲,推门进去,发现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张阿珍的照片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事一样。

他的葬礼很简单,按照他的遗愿,埋在了阿珍的旁边。两座坟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是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终于可以并肩而立了。

下葬那天,老街很多人都来了。王婶哭得眼睛通红,老李头沉默地抽着烟,连巷尾那只橘猫都蹲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我在陆衍川的书店里找到了一摞笔记本,翻开来看,里面全是诗,每一首都是写给阿珍的。有的写得很工整,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字迹,但每一首的末尾都标着日期,从十二年前一直写到他去世前的最后一晚。

最后那首诗的标题就叫《执念》,只有短短四行:

“我在人间走了很远的路,看过很多风景,经过很多人。到头来才发现,最美的风景是你站在杂货铺门口对我笑,最好的时光是我说等我回来娶你。”

我把这些笔记本收好,打算替他出版一本诗集。诗集的名字我也想好了,就用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人间蹉跎数十载,唯你是我写不完的情诗和放不下的执念。

也许有一天,这些诗会被印成铅字,被陌生人读到。他们会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曾经有两个平凡的人,用他们各自的方式,花了整整一生的时间,去完成一场关于等待和归来的故事。

故事的最后,等的人没能等到归期,归的人没能带回春天。但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,在那座小山上,在枇杷树一年一年盛开的花香里,在所有那些没有寄出的情诗和没有说出口的思念里。

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悲剧。恰恰相反,我觉得这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。它不一定完美,不一定圆满,甚至不一定有一个好的结局。但它是真的,真到可以让人用一生去交换,真到可以穿越生死的距离。

就像陆衍川在那摞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的那句话一样:“阿珍,这辈子我欠你的,下辈子我用十倍百倍来还。你要等我,一定要等我。”

我想,阿珍一定听见了。

因为那天傍晚,我去山上看他们的时候,坟前的枇杷树开花了,开得铺天盖地,白得像雪,香得像整个春天都提前来了。

[责编:金华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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