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蝉鸣不停,我们以为相爱就能抵过万难

2026-08-05 13:49:14      来源:百姓生活资讯

那年夏天,梧桐树下的蝉鸣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,一波一波涌进高二三班的窗户。教室里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,把午后的光影切成碎片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
我叫陆辞,那年十七岁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那个位置是我特意跟班主任申请的,说什么眼睛近视需要充足光线——其实是鬼扯,我只是想离许清淮近一点。

许清淮坐在我斜前方,中间隔了两排。上课的时候只要稍微偏一偏头,就能看见她扎着马尾的后脑勺,还有低头写字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后颈。她写字很用力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肩膀微微耸起,像一只认真啄米的麻雀。

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。可能是高一开学那天她帮我把掉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,可能是某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一我考了第二,也可能是冬天某个早晨她裹着厚厚的围巾走进教室,脸颊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棉花糖。

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目光已经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飘了。

高二那年夏天格外热,热到教导主任破天荒地允许我们在午休时间去操场边的树荫下乘凉。梧桐树连成一片,蝉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。

那天午休,我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听歌,一只耳机塞在左耳,另一只垂在胸口。许清淮和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分西瓜吃,笑声清脆,像碎冰碰壁。

“陆辞!”

我摘下耳机,看见她朝我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瓣西瓜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白色的校服上印满光斑。

“给你的,最后一瓣了。”她把西瓜塞到我手里,指甲盖上有淡粉色的指甲油,已经斑驳了大半,“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,装深沉?”

“听歌。”我咬了一口西瓜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“什么歌?”她歪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碎光。

我把另一只耳机递给她。她接过去塞进耳朵里,听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周杰伦的《晴天》?你也听这么老的歌?”

“经典永不过时。”我说。

她没有把耳机还给我,而是顺势在我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一人一只耳机,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歌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臂,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,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飘柔。

可那一瞬间,我觉得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也不过如此了。

从那之后,午休时间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。她总会找各种理由脱离女生的小团体,绕到梧桐树下找我。有时候带一根冰棍,有时候带一瓶汽水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跟我分一只耳机。

我们聊的事情很杂。她说她想考北京的大学,学医,当一名外科医生。我说我想学建筑设计,以后亲手盖一栋房子。她问盖什么样的房子,我说不知道,但一定要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,冬天的时候阳光可以照满整个客厅。

“那我要在客厅里放一张很大很大的沙发。”她笑着说,“周末的时候窝在上面看电影,什么都不干。”

“行,那沙发算你一份。”

“谁要跟你住一起了?”她耳朵尖红了,伸手推了我一把。

我笑着没说话,低头看地上蚂蚁搬家。心跳得很快,快到我怀疑她都能听见。

那个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。蝉鸣一天比一天响,梧桐叶一天比一天绿,我们分享同一只耳机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。从周杰伦听到陈奕迅,从《晴天》听到《富士山下》,她把我的歌单翻了个遍,然后嫌弃我的品味太老派。

“你听的歌都比我爸还老。”她撇撇嘴,“来,听听我的。”

她把她的MP3塞给我,里面全是英文歌,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听,听不太懂,但觉得旋律很好听。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叫《Yesterday Once More》,卡朋特唱的,讲的是怀念从前。

现在想想,那首歌放得真不是时候。

暑假前的最后一天,我决定表白。

我准备了一封信,字斟句酌地写了好几遍,最后誊在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。信里写了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,写了我喜欢看她写字时耸肩膀的样子,写了我每次假装路过她们班门口其实都是为了多看她一眼。写得乱七八糟的,像一篇不及格的作文,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
那天放学后我早早到了梧桐树下,把信折成四方形塞在裤兜里,手心全是汗。蝉鸣震天响,吵得我脑子嗡嗡的,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她来了,背着书包,马尾一晃一晃的。

“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”她在台阶上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水递给我,“给你的。”

我接过来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凉凉的,带着水珠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你怎么了?脸这么红。”她凑近看我,“中暑了?”

“许清淮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……”我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封信的边角,纸都被汗水濡湿了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她眨了眨眼睛,安静下来。蝉鸣突然变得很远,远到像隔着什么东西。她看着我,我看着地面,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。

“我好像……”

手机响了。

她的手机。

她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接起来:“妈?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我隐约听到“你爸”和“医院”两个字。许清淮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,像有人抽走了她脸上的血色。

“我马上来。”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台阶上,闷响一声,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,“陆辞,我爸出事了,我得去医院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背上书包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,眼睛里有水光,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?”

我点点头。

她笑了一下,转身跑远了。马尾在她背后晃荡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那个位置上看到她。

许清淮的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,从四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,命保住了,但腰椎粉碎性骨折,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。包工头跑了,施工单位推卸责任,所有的医药费都得自己扛。

她妈妈辞了工厂流水线的工作回家照顾她爸,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。许清淮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,奶奶身体也不好,常年吃药。

开学后她没有回学校。我给她发了无数条短信,她只回了一条:“我不读书了,别等我了。”

我去她家找过她。她家在城郊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,走廊里堆满了杂物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。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围裙,手上全是洗衣粉的泡沫,头发胡乱扎着,瘦了很多,眼窝都凹下去了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“你回去吧,我挺好的。”

“许清淮,你不能不读书。”我站在门口,声音在发抖,“你成绩那么好,你说要考北京的大学,你说要当医生的……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我可以帮你,我爸妈……”

“陆辞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,“你回去吧。真的,你回去吧。”

她把门关上了。

那扇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上面刷的绿漆已经剥落大半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我站在门外很久,听见里面有碗碟碰撞的声音,有老人的咳嗽声,有电视里播放的廉价广告声。然后我听见她在哭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

我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肉里,但感觉不到疼。

那天晚上我回家求我爸妈帮忙。我爸在建筑行业干了十几年,认识不少人,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说这种事太多了,他帮不过来。我妈倒是心软,让我拿了两万块钱送过去,说算是同学一场的心意。

第二天我把钱送过去,许清淮没收。

“你拿回去吧。”她把装钱的信封推回来,“你爸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我不能要。”

“就当是借的,以后你还我。”

“还不上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让我心口发疼,“陆辞,你别天真了。这世上有很多事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“我不觉得复杂。”我说,“我喜欢你,许清淮,从高一就喜欢了。不管你家出了什么事,我可以陪你一起扛。我不上大学了,我去打工,我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她突然提高了声音,眼眶一下就红了,“你不上大学?你再说一遍?陆辞你成绩那么好,你爸妈供你读书容易吗?你为了一个女生就说不读大学了,你对得起谁?”

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的声音软下来,“好好读书,考个好大学。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,更适合你的人。”

“我只想要你。”

她没有再说话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里我只能看见她眼睛里一点微光,像快要熄灭的火星。
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完,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
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
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。高三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,所有人都在埋头往前跑,没人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少了一个人——不是少了我,我还在那儿坐着,只是斜前方那个位置空了。

班主任安排了一个男生坐在那里,个子很高,挡住我大半视线。倒也好,省得我老往那边看。

我的成绩在那段时间突飞猛进。不是因为突然开了窍,而是我需要用别的东西填满脑子,否则就会忍不住想她。我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,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背单词,用尽所有力气让自己忙起来。

有时候累了,我会戴上耳机听那首《晴天》。听到那句“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”的时候,胸口会闷闷地疼,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

高考前一个月的晚上,我接到了许清淮的电话。

“听说你最近成绩很好。”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,有点失真,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,“要加油啊,陆辞。”

“你在哪儿?”我攥紧手机。

“我在超市打工,刚下班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
“许清淮——”

“我过得挺好的,你别担心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爸的情况稳定了,我妈在社区找了份保洁的工作,我弟弟成绩也不错。一切都在好起来。”

“那你呢?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陆辞,你要好好的。考上大学,学你的建筑设计,盖一栋有落地窗的房子。然后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,过你该过的日子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“别等。”她的声音里有哽咽,“不值得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上面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两分四十三秒。我把它截图保存了下来,那张截图在我手机里存了很多年。

高考我考得很好,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成绩出来那天我妈哭了,我爸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,红着脸拍我的肩膀说儿子好样的。

我报了北京一所大学的建筑设计专业。

去北京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她家。还是那栋筒子楼,走廊里还是堆满了杂物,空气里的霉味还在。但敲门的时候没人应。

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,说他们家搬走了,搬去了哪里不知道。

我站在那扇绿漆斑驳的木门前,从兜里掏出那封一年前写的信。淡蓝色的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边角全磨毛了。我没有拆开,弯腰把它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。
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
梧桐树还在那里,蝉还在叫。只是台阶上没有坐着分西瓜的女孩了。

大学四年,我把自己埋在图纸和模型里。室友们谈恋爱、打游戏、喝酒吹牛,我在画图。凌晨两点的建筑系馆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赶作业,我混在其中,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
大三那年暑假回家,我妈小心翼翼地跟我说,有合适的姑娘可以处一处了。我说好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我妈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毕了业我留在了北京,进了一家设计院,从画楼梯开始做起。加班、改图、被甲方骂,日子过得不咸不淡。同事介绍过几个女孩给我认识,吃过几次饭,聊过几次天,但最后都不了了之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大概工作第三年的时候,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,说是有人做了一个实验,把一只耳机给一个女孩,她就会觉得和你很亲密。我看到的时候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。

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听那首《晴天》。手机换了好几个,但歌单永远都同步过来,像某种戒不掉的瘾。

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。那座小城变化很大,梧桐树被砍了大半,换成了一排排整齐的行道树。学校倒是还在,但翻新过了,以前的旧教学楼被推倒重建,只剩操场边那一排梧桐还在。

我走过去的时候,蝉正在叫。

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叫声,声嘶力竭的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。我站在树下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印满光斑。

台阶也还在。

我蹲下来,摸了摸台阶上的水泥面,被太阳晒得温热。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坐在这里,举着一瓣西瓜朝我跑过来,指甲盖上涂着斑驳的淡粉色指甲油。

一阵风吹过来,梧桐叶沙沙地响。

手机响了,是同事打来的,问我明天能不能提前到公司碰一下方案。我说好,挂了电话,最后看了一眼那排梧桐树。

转身走的时候,我习惯性地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。歌单随机播放,不知道切到了哪一首,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,我停住了脚步。

“故事的小黄花,从出生那年就飘着……”

耳机只有一边响。

另一边垂在胸口,像很多年前那样,空荡荡地晃着。

蝉鸣不停。

我没有再回头。

[责编:金华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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