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,斑斑驳驳地落在学校门口的红色横幅上。我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,汗流浃背地站在新生报到处长长的队伍末尾,心里把那所号称“全省最美校园”的高中骂了八百遍——美是美,但从校门口到报到处走了快二十分钟,这校园未免也太大了点。
“同学,你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前面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。我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,拉链卡住了,怎么都拉不开。越急越乱,脸上的汗珠滚下来,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点笑意,但绝不是嘲笑。我抬起头,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,胸前的铭牌上写着“志愿者”三个字。他个子很高,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我看不太清他的脸,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干净,像夏天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汽水,清清凉凉的。
后来我终于把录取通知书从那个该死的书包里拽了出来,递过去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在登记表上飞快地写了几笔。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高一二班,宿舍在C区三楼。前面左转直走,会有学长带你过去。”
他说完就把通知书还给我,转头去接待下一个新生了。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低头看向通知书背面他刚刚写过的地方,那里多了一行字,字迹清秀但笔锋有力——
“沈川,高一三班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名字。只有两个字,简简单单的,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。我把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回书包里,拖着箱子往前走去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两个字会在接下来的九年里,像一道刻痕一样深深嵌进我的生命里,成为我整个青春时代躲不开也放不下的存在。
沈川。沈川。沈川。
开学第一周,我就摸清了一件让我心碎的事——沈川在三班,我在二班,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。物理意义上的,一堵真真切切的水泥墙。这意味着我没办法在课堂上偷偷看他,没办法借着借笔记的名义和他搭话,更不可能成为前后桌这种青春小说里的标配关系。
但没关系,我很快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优势——他在三班教室靠走廊那一侧的窗户旁边坐着。这意味着每次我路过三班门口去上厕所的时候,只要稍微偏一下头,就能看见他的侧脸。
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喝水。一天八杯,严格执行,绝不偷懒。
“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?”我同桌林知意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我,“你这一上午跑了四趟厕所了,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?”
我义正词严地说:“多喝水对身体好。”
林知意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三秒钟,然后继续低头刷题。
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淌着。我每天认真上课、认真做笔记、认真喝水、认真路过三班门口。我慢慢收集起关于沈川的所有碎片——他成绩很好,尤其是数学和物理,期中考试的年级排名贴在公告栏里,他是年级第七;他篮球打得不错,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会出现在操场上,打完后会去小卖部买一瓶冰的柠檬茶;他不怎么爱说话,但人缘不差,偶尔有女生鼓起勇气去给他送水,他都会礼貌地说谢谢,但也仅此而已。
我从来没有去给他送过水。我怂。我一想到要站在他面前、和他对视、开口说话,我的心跳就能飙到一百八。我宁愿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,像一个沉默的、不被察觉的卫星,绕着一颗遥远的恒星安安静静地公转。
高一结束的时候要文理分科。那个暑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三天,面前摊着分科意向表和一张白纸,白纸上列了两个选项——
选理:我喜欢文科,历史和政治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。沈川一定选理,可以和他分到同一个班。
选文:我喜欢文科,学起来轻松且快乐。沈川选理,从此以后大概率再也见不到他。
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最后用笔在“选理”上面狠狠地画了个叉。
好了,就这样吧。我不可能为了一个男生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,这点理智我还是有的。虽然话是这么说,但那天晚上我还是趴在桌上哭了小半个小时,哭完了擦擦眼泪,爬起来填了意向表,在“文科”那一栏端端正正地打了个勾。
高二开学那天,我在文科班的教室里坐下来,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。林知意选了理,去了隔壁楼,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心里空落落的。
然后我听见有人说:“听说三班的沈川也选了文。”
我猛地转过头去,盯着说话的那个女生,差点把脖子扭断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沈川啊,”那个女生被我吓了一跳,“年级第七那个,他选了文科,就在隔壁班。”
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,声音大得我怀疑整个教室的人都能听见。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,然后用一种我自以为非常淡定的语气说:“哦,是吗。”
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,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沈川。他抱着一摞新教材从我身边走过,大约是认出了我,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。我僵硬地回了一个点头,然后和他擦肩而过。
走了三步之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我转过头来,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沈川选了文科。他一个数学物理考年级前十的人,选了文科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选,也不敢自作多情地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。但那一刻我确实感到了一种隐秘的、微弱的希望,像冬天里埋在土里的一粒种子,明明还没到发芽的季节,却偏偏要探头探脑地往外拱。
高二这一年,我和沈川之间依然没有太多交集。他就在我隔壁班,但两个班之间隔着一道墙,我依然只能在做课间操的时候、在食堂排队的时候、在校园里偶遇的时候,远远地看他一眼。
但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据点——图书馆。
高二开始,学校允许学生晚自习后在图书馆多待一个小时。我偶然发现沈川几乎每天都会去,于是我也开始每天去。他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,我就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,中间隔着整整六排书架。我面前摊着一本历史练习册,但目光总是忍不住穿过那些书架的空隙,落在他低头看书的侧脸上。
图书馆的白炽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,比高一报到那天逆光的剪影清晰得多。我看见他微微蹙着眉思考的样子,看见他偶尔抬起头揉一揉太阳穴,看见他翻过一页书时指尖的动作。我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,贪婪地收集着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,然后把这些细节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回味,像守财奴数着自己的金币。
高三那年,所有人都被淹没在题海里,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。模考一场接一场,成绩单一张接一张,教室后面贴着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。我把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里,用刷题来麻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。
但在某些被允许喘息的时刻——比如傍晚吃完饭走回教室的那段路,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色,广播站放着周杰伦的老歌,晚风里有桂花的香气——我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会停下来,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年级排名表上,找到“沈川”两个字,然后不动声色地笑一下。
你看,我们还在同一个榜单上。我们的名字隔着几厘米的距离,安安静静地并列在一张纸上。这大概是整个高三最浪漫的事了。
高考结束那天,我走出考场,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校门口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。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沈川,他背着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色书包,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,仰头看着天。
我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。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向他,脚步有些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沈川。”
我叫了他的名字。他转过头来看我,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,像琥珀。
“考试考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行,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也还行。”
然后就沉默了。我们之间沉默了三年的时光,此刻全部堆积在这几秒钟的安静里,像一堵透明的墙。
“那个,”我终于鼓起勇气,“你打算报哪个学校?”
他想了想说:“C大。”
我愣住了。C大是我写在志愿表第一志愿的学校,我的目标院校,我贴在床头整整一年的那个目标。
“你呢?”他问我。
“我……也可能报C大,”我说,声音有点发抖,“但是我分数可能不太够,不一定能录上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,很温柔,像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。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,说:“祝你考上。”
“也祝你考上。”我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、无处安放的怅然。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发生点什么,在这三年的最后一天,至少应该有一个像样的告别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用一句“祝你考上”就把一切轻飘飘地打发掉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什么都没有。
那年夏天,我收到了C大的录取通知书。我考上了。
我在新生群里疯狂地翻找名单,找了一遍又一遍,没有看到沈川的名字。我又去学校的官方录取公示上找,把每一个名字都仔仔细细地看过,还是没有。
后来我从一个三班的同学那里听说,沈川考得很好,分数比我还高出十几分,完全够C大的线,但他最后去了N大——和C大隔着大半个中国的一所学校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志愿。我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性,怕自己自作多情,也怕那个可能性是真的。
大学四年,我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沈川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、什么理由去联系他。说“好久不见”?说“你最近怎么样”?这些话太轻飘飘了,配不上我压在心底那么多年的重量。
但我一直在悄悄地关注他。我有他的QQ,有他的微信,有他的微博。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,在他的社交账号上留下看不见的足迹。我知道他大二那年拿了数学建模的国奖,知道他在朋友圈里吐槽过N大的食堂太难吃,知道他大四那年保研了本校的研究生。
他发朋友圈的频率很低,大概一个月一两条。但每一条我都看过,有些甚至能倒背如流。他发过一张图书馆的照片,配文是“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期末季”,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想象他坐在那个图书馆里的样子,是不是还和高中时候一样,微微蹙着眉,指尖翻过书页。
大四那年,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起因是他发了一条朋友圈,晒了一张高中校门的照片,配文是“路过,怀念一下”。
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留了言:“校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还在不在?”
他回复我:“不在了,换成了一家奶茶店。”
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,但我盯着那个回复看了整整十分钟。这是我们三年高中、四年大学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。虽然只是关于烤红薯和奶茶店,但对我来说,那两行字的意义不亚于任何告白。
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C城工作,进了一家普通的公司,做着普通的工作,过着普通的生活。我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,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。对方是个很好的人,但每次他牵我的手,我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人。
我知道这样不对,但感情这件事从来就不讲道理。
高中毕业六年后的那个冬天,我接到了林知意的电话。她说她要结婚了,嫁的是我们高中隔壁班的男生,婚礼定在元旦。
“你一定要来啊,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好多老同学都会来,你也好久没见他们了吧。”
我问她:“沈川去不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林知意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:“我邀请他了,他说会来。怎么,你还惦记着人家呢?”
“没有,”我飞快地否认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问你第一个就问他?”林知意笑了起来,“孟晚,你这点小心思,高中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你真当我是傻的?”
我哑口无言。
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,然后打开衣柜,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翻出来,在床上摊了一整排。试了七八套之后,我终于选了一件雾霾蓝的毛衣和一条白色长裙——不过于隆重,也不过于随意,恰到好处。
元旦那天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婚礼现场。林知意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,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她看见我就笑着招手让我过去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他在那边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沈川站在签到台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正低头在签到簿上写字。
六年了。六年没见,他几乎没怎么变,只是比高中时候更成熟了一些,五官的线条更分明,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沉稳的、让人安心的气质。
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,和九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去啊,”林知意推了我一把,“别又怂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朝他走过去。
“沈川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清清爽爽的,像夏天里冰镇的汽水。
“孟晚,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我们站在签到台旁边,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宾客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我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: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是吗,”我笑了笑,“老了?”
“不是,”他摇摇头,认真地看了我一眼,“更好看了。”
我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,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,不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。
婚礼进行到后半程,大家喝了不少酒,气氛热闹得不行。我被林知意拉着灌了好几杯红酒,脑袋开始有点晕乎乎的。散场的时候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,十二月的冷风吹过来,冻得我直打哆嗦。
“穿这么少不冷吗?”
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。他低头看了看我,然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了我的脖子上。那条围巾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,暖烘烘的,我整个人被裹在里面,像被一个拥抱包围着。
“你不冷吗?”我问。
“我还好。”
我们并肩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沉默了一会儿,我听见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。大约是酒精的作用,大约是那条围巾太温暖了,大约是今晚的气氛太适合说一些藏了很久的话,总之我开口了。
“沈川,你知道吗,高一报到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我。
“你当志愿者,”我继续说,声音有点发抖,“在新生报到处,我书包拉链卡住了,你跟我说不急、慢慢来。然后你在我的通知书背面写了你的名字和班级。那张通知书我现在还留着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知道你在三班,我就每天多喝水,因为多喝水就要多上厕所,多上厕所就要路过三班门口,路过三班门口就能看见你坐在窗户旁边的侧脸。”
我开始语无伦次了,但我停不下来。
“你高二选了文科,我特别开心,开心得中午多吃了两碗饭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文科,你明明理科那么好,但我就是很开心,因为这样我们就在同一层楼了,我又可以天天看见你了。”
“高三毕业那天我特别想跟你说点什么,但是我怂,我只问了你报哪个学校。你说C大,我就拼了命地学,最后真的考上了。但是你没去。”
说到这里我的声音终于哽住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最后的话说完。
“沈川,九年了,从高一开始到现在,九年了。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,但是我喜欢你,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,一直喜欢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我站在原地,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我的领口,但我不觉得冷,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沈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开始后悔,开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开始想假装这一切都是酒后胡言乱语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孟晚,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,“你知道我高二为什么选文科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选了文科。高一的时候有一个新生报到处的志愿者,遇到一个书包拉链卡住了的女孩,他觉得她慌张的样子特别可爱。后来他打听到她在二班,他就申请把座位换到靠走廊的窗户旁边,因为她每次路过他都能看见。”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他知道她为了多看他两眼,一天跑好几趟厕所,喝水的杯子从五百毫升换到了一千毫升。”
我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高三毕业那天他也想表白,但他太怂了,只敢问她报哪个学校。她说C大,他就把C大当成了第一志愿,所有的志愿表都填了C大。”
“但他最后没有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因为他妈妈那年查出了重病,需要长期在N市的医院治疗。他必须留在N市照顾她,所以改了志愿,去了N大。”
眼泪终于从我的眼眶里滚落下来,一颗接一颗,止都止不住。
“这些话他藏了九年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”沈川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,“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了整整九年。直到今天,一个喝了一点酒的女孩站在他面前,对他说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他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抬起手来,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。
“你知道那个男孩是谁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踮起脚尖,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哭得像个十五岁的少女。
那条围巾还围在我的脖子上,带着他的温度和他的气息。九年的时光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,像一列轰隆隆驶过的列车,终于在这一站停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我的耳边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。
“他的名字只有两个字。”
“但是孟晚,这两个字,你念了整整九年。”
“以后换我念你的名字。”
十二月的夜风里,城市灯火璀璨。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,像两个刚刚解完一道漫长、艰难、长达九年的题目的人,如释重负,又心满意足。
他的名字很短,却贯穿了我整整九年的青春时光。
但没关系,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个九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