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发动机熄了火,车灯暗下去,地下车库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,亮起一片惨白的光。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,说明天早上九点有个会,材料已经发到邮箱。
他划掉消息,没回。
解开安全带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往副驾驶看了一眼。副驾驶是空的,但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已经褪色的平安符还在,红绳子有些毛边,随着他下车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顾明远顿了半秒,关上车门,锁了车。
从电梯出来,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。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。家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没有人。
他站在玄关,没有马上换鞋。
客厅里还留着一盏夜灯,暖黄色的光从墙角漫出来,把半间屋子笼在一层模模糊糊的昏黄里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,封面朝下,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他走过去,想把书合上,手指碰到书页的时候,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:赠安蔓,生日快乐。
那是他三年前送给她的书。
当时她在书店里站了快半小时,反复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,又放回去。他站在一旁等得不耐烦,说想买就买,又不贵。她笑着摇摇头,说家里的书还没看完呢。后来他还是买了,在她生日那天递给她,拆开包装纸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。
现在书还在,人已经走了。
顾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,夜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掏出手机,点开和梁安蔓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月前,是她发的:明远,今晚回来吃饭吗?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。
他没回。
往上翻,几乎每隔几天就有类似的消息。
“明远,今天降温了,你办公室有外套吗?”
“明远,妈打电话来说下周过来住两天,你方便吗?”
“明远,你胃疼好点了吗?我买了药放在你车上。”
“明远,少喝点酒。”
他有时候回个“嗯”,有时候回“知道了”,有时候干脆不回。那些消息像是一颗颗投进深井里的石子,连回声都没有。他一直觉得这没什么,工作忙,应酬多,她应该理解的。她一直都很理解。
结婚五年,她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忙碌跟他吵过架。他半夜回来,她给他留一盏灯、一碗醒酒汤;他出差半个月,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把他要穿的衣服一套套搭配好用袋子装好;他压力大的时候冲她发火,她也不还嘴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等他气消了再给他倒一杯温水。
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像太阳东升西落,像潮水涨了又退,稳定、恒常、理所当然。
顾明远把手机扔在茶几上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胃又开始隐隐作痛,熟悉的灼烧感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胸腔。他想起梁安蔓以前总会在这种时候端来一碗小米粥,坐在他旁边,轻轻帮他揉肚子,一边揉一边说:“你就不能少喝点酒吗?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他那时总是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,说:“你懂什么,生意场上不喝酒怎么行?”
她就不说话了,只是把粥往他面前推一推,眼神温温的,像一杯放凉了的水。
现在再也没有人给他煮小米粥了。
他起身去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保鲜盒,上面贴着便利贴,是梁安蔓的字迹:“红烧肉,热五分钟”“清炒时蔬,炒三分钟”“鸡汤,煮沸即可”。最后一个保鲜盒里是糖醋小排,便利贴上写着:你最爱吃的,热的时候加一点点水。
那是她离开前做的最后一顿饭。
顾明远拿着那个保鲜盒,在厨房站了很久。保鲜盒的边角被摔过一次,裂了一条细缝,她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缠好了。他以前总觉得她太节省,这种几块钱一个的保鲜盒坏了就换一个,何必费那个劲去缠胶带。现在他捧着那个缠着胶带的盒子,手指在裂缝处轻轻摩挲着,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他最终没有热那份糖醋小排。
他把保鲜盒放回冰箱,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牛奶快过期了,记得喝。
牛奶早就过期了。
和梁安蔓的婚姻走到尽头,顾明远一直觉得是一场意外。
那天他刚开完一个长达五小时的会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梁安蔓的。他回拨过去,还没来得及开口,电话那头就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明远,妈妈……妈妈摔了一跤,在手术室……”
他皱眉,问怎么回事。
她说早上妈妈在卫生间滑倒了,后脑勺磕在瓷砖上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意识不清了。医生说颅内出血严重,需要马上手术。
“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?”他的语气里全是责备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她小声说:“我打了……你一直没接。”
“我在开会!你不会打办公室的电话吗?不会打助理的电话吗?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她的声音突然就平静了,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我知道你在开会,不想打扰你。”
他赶到医院的时候,岳母已经被推出了手术室,但情况不乐观,住进了ICU。梁安蔓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头发散着,眼睛肿得厉害,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。看见他来了,她站起来,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眼泪就又掉了下来。
他走过去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想安慰她,却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顾明远,我有时候觉得,我好像是一个人结婚的。”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岳母在ICU里住了九天,最终还是走了。那九天里,梁安蔓几乎没怎么合过眼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他请了护工,又抽空去了几次医院,但每次待不了半小时就会被电话叫走。有一次他正往医院赶,助理打来电话说客户那边出了紧急情况,他犹豫了三秒钟,调转了车头。
那天晚上他处理完事情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。他给梁安蔓打电话,问她吃饭了没有。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明远,妈妈今天差点不行了,抢救了快一个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他又急了,仿佛她的不告知才是问题的关键。
“我说了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给你发了消息。”
他翻看手机,果然看见她三个小时前发的消息:妈妈情况不好,你能来吗?
他没看手机。他在陪客户吃饭。
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他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她旁边。她穿着黑色的大衣,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。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,她一个一个鞠躬、道谢,脊背挺得很直。他想去扶她,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她坐在客厅里,没有开灯。他走过去,刚想说话,就听见她开口了。
“顾明远,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以为是悲伤过度在说胡话,走过去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安蔓,你冷静一点,妈妈刚走,我知道你难受……”
“我很冷静,”她抬起头来看着他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“我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,不是今天才决定的。”
“几个月?”他愣住了,“你早就想跟我离婚?”
“从你忘了我生日那天开始,从你答应陪我去医院却临时去应酬那天开始,从每一次我给你发消息你只看一眼就划掉那天开始,”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顾明远,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,够体贴,够理解你,你总会看见的。可是现在我才明白,你看见了,你只是不在乎。”
他想辩解,想说不是这样的,我有我的难处,我这么拼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。可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因为她说得对。他看见了,他只是不在乎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没有孩子,财产分割也不复杂。房子留给他,她搬去了一个朋友介绍的出租屋。搬走那天,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,该洗的衣服洗了,该叠的被子叠了,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饭菜,还不忘在每一个保鲜盒上贴上便利贴。
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出门,想说点什么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顾明远,照顾好自己。胃药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。”
门关上,像是关掉了一个时代。
顾明远开始重新适应一个人生活。
说是重新适应,其实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。只是这个“一个人”里,少了那些曾经无处不在的痕迹。早上的豆浆没有了,晚上的夜灯没有了,冰箱里的便当吃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补充过。他叫过几次外卖,吃了几口就扔了。有一次点了糖醋小排,打开盒子的时候油已经凝了一层,吃起来又甜又腻,跟梁安蔓做的完全不一样。
他开始频繁地想起她。
想起她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半小时,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;想起她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白;想起她半夜被他打鼾吵醒,轻手轻脚地去客厅沙发上睡觉。想起她站在阳台上浇花,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她的侧脸柔和得像是画里的人。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,铺天盖地,把他淹没了。
他开始频繁地喝酒,一个人。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两罐啤酒,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,看着对面楼层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那些窗户后面都有灯光,有电视机的声音,有孩子的笑闹声,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。只有他的窗户是黑的,空空荡荡,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他有一次喝醉了,摇摇晃晃地回到家,站在玄关换鞋,习惯性地喊了一声:“安蔓,帮我倒杯水。”
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就哭了出来。像一个孩子,蹲在门口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。上一次哭还是父亲去世的时候,那时候梁安蔓就坐在他旁边,握住他的手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陪着他。现在他一个人蹲在黑暗里,连一个递纸巾的人都没有。
他开始频繁地给她发消息。有时候是“你还好吗”,有时候是“家里的花该浇了,我不会养”,有时候是“胃又疼了”。她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回的时候也只是一两个字:“嗯”“还好”“早点休息”。
他想约她见面,被她拒绝了。她说我们都冷静冷静吧。他说我已经冷静了,安蔓,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回了一句:顾明远,有些东西,等你想起来珍惜的时候,就已经来不及了。
后来他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,梁安蔓搬去了另一个城市。朋友说:“安蔓走之前说了一句话,她说她不是不爱你了,她只是没有力气再爱了。”
顾明远握着手机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,梁安蔓还是他的女朋友,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,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,穿着白色的羽绒服,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。看见他出来,她小跑着穿过斑马线,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么冷的天,你跑出来干什么?”他问她。
她仰起脸,鼻尖冻得红红的,呼出的白气散在空气里:“给你送姜茶啊,我怕你感冒。”
他接过保温杯,触到她冰凉的手指,皱着眉说:“赶紧回去,别冻着了。”
她笑着往他怀里缩了缩:“你送我回去呗。”
“我车停在那边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,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。
那一年的风也很大,可他从来没有觉得冷过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,那些被他无视的温柔,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她用尽全部心力给出的爱。她给得无声无息,他收得心安理得。她像一个永远充满了电的太阳,他以为太阳永远不会落山。可是太阳终会西沉,当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线,黑夜就会降临。
顾明远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书。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,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晰:赠安蔓,生日快乐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扉页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是梁安蔓写的:
“愿你在我不在身边的日子里,一切安好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书页里。书页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,是她的味道。那味道太轻了,轻得像一阵风,稍纵即逝。
他终于学会了珍惜,可她要珍惜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身边了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顾明远抬起头,看见天边泛起一抹极浅的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来了,他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