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星越爱了江亦扬整整七年。
为他放弃出国机会,为他洗手作羹汤,为他忍受所有委屈。
而江亦扬呢?
觉得她永远都在,觉得她的好理所应当。
直到那天,柯星越悄无声息地搬走了。
没有争吵,没有告别。
江亦扬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第一次慌了。
他疯狂地找她,才发现她把所有联系都断了。
后来,他在她留下的日记本里看到一句话:
“我终于攒够了失望,可以不爱你了。”
柯星越离开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她站在玄关处,换好鞋,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。
厨房的台面上还放着今早做的早餐,三明治和温热的牛奶。她今天起得比往常早,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了半小时,然后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,把早餐端到餐桌上,回卧室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江亦扬。
他没有醒。
柯星越站在卧室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
他的睡相一如既往地霸道,被子被蹬到一边,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外,侧脸压在枕头上,呼吸平稳而深沉。窗外有晨光漏进来,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她曾经无数次在清晨这样看着他。
刚在一起的时候,她甚至会偷偷用指尖去描摹他的眉眼,心里又软又满,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人。
那时候她总想,能这样看着他醒来,真好啊。
可是现在,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,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。
江亦扬又是深夜才回来,身上带着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。柯星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,电视里放着一档她已经忘记名字的综艺节目,声音开得极小。
他推门进来,看到她坐在那里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柯星越看着他,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“又谈什么?”江亦扬走到冰箱前,拿出一瓶冰水,仰头灌了几口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,“我累了,有事明天说。”
“江亦扬,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他转过头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每天就那些事,工作怎么样,吃什么,什么时候回家。我忙得很,没空听这些。”
柯星越张了张嘴,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想说,我不是只聊这些。我也想和你说说,我最近很累,我母亲生病住院了,我一个人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了两个星期,每天晚上回来,家里空荡荡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她想说,我接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,外派去杭州分公司做项目负责人,条件比现在好很多,可我一直没敢答应,因为我在想,你会不会希望我留下。
她想说,我有时候很害怕,我不知道我们还剩什么。
可是这些话,最终一句都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她看到江亦扬的眼神,那里面全是厌倦和不耐烦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、无理取闹的人。
于是柯星越笑了笑,轻声说:“好,那早点休息吧。”
江亦扬“嗯”了一声,拿着水进了书房,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,直到电视里的节目播完,屏幕变成一片蓝光,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然后她站起来,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早上,她像往常一样做好早餐,然后开始收拾行李。
她的东西不多。五年来,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,却从来没有真正把它当成自己的家来布置。衣柜里有几件衣服,书架上摆着几本书,梳妆台上有一些护肤品,再无其他。
收拾起来,也就两个行李箱。
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,翻出一个深蓝色的日记本。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了。
她翻开最后一页,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。
那次是她和江亦扬吵完架后的第三天。吵架的原因她已经记不太清了,好像是她想让江亦扬陪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,他说没空,她说他答应过的,他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。
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最后演变成一场激烈的争吵。
江亦扬摔门而出,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她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他总说爱我,可他的爱,我越来越感觉不到了。”
而现在,她在那一页的最后,添上了一句话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我终于攒够了失望,可以不爱你了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,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串备用钥匙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拖着行李箱,走到玄关,换好鞋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装满她全部希望和爱意的屋子,轻轻合上了门。
没有争吵,没有告别,没有任何预兆。
就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,静悄悄的,没有声音。
江亦扬是在中午醒来的。
他翻了个身,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,空的。他皱了皱眉,没有多想,以为柯星越已经去上班了。
他赖了一会儿床,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,然后慢悠悠地起床,走出卧室。
餐桌上放着早餐,三明治和牛奶,已经凉了。
江亦扬瞥了一眼,没有动。他早就吃腻了柯星越做的早餐,这么多年,换来换去就那几样,一点新意都没有。
他给自己煮了杯咖啡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,处理了几封邮件。
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不习惯。
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他忽略了。他常年加班,一个人待着的时间不少,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。
直到晚上十点多,他加完班回到家,才发现有些不对劲。
屋子里是黑的,没有开灯。
往常这个时候,柯星越一定在。她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,手里捧着一本书或者拿着平板看剧,听到开门声就会抬起头,冲他笑一笑,说“你回来啦”。
她会问他吃饭了没有,不管他吃了还是没吃,她都会去厨房给他热一杯牛奶,或者煮碗面。
如果他说没吃,她就会系上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起来,动作很轻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。
可是今天,客厅里一片漆黑。
江亦扬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伸手开了灯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,沙发上空无一人,餐桌上的早餐还摆在那里,像凝固了的时间。
他皱了皱眉,喊了一声:“柯星越?”
没有回应。
他换了鞋,往卧室走,推开门,床上整整齐齐,被子叠得方正。梳妆台上干干净净,平时摆在那里的护肤品、化妆品,全都不见了。
他愣了一下,转身去了衣帽间。
衣柜里有几件衣服不见了,抽屉里的首饰盒子不见了,角落里的两个行李箱也不见了。
他站在衣帽间里,瞳孔微微缩紧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柯星越的电话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他又拨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他打开微信,发了一条消息过去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消息发出去,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,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。
江亦扬握着手机,站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家好像在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。
他回到卧室,在床边坐下来,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他这才发现,这个屋子里,柯星越的痕迹少得可怜。
墙上没有她的照片,床头没有她喜欢的小摆件,茶几上没有她看了一半的书。她好像从来没有把这个地方当成过自己的家,或者说,她已经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,所以把所有的痕迹都一点一点地抹去了。
他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。
他不知道她爱看什么书,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,不知道她怕黑还是怕打雷,不知道她最爱吃哪道菜。
他只知道她总在那里。
只要他回头,她就在那里。
所以他从来不怕。
可是现在,她不在了。
江亦扬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他眼前缭绕,模糊了他的轮廓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柯星越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他对她说:“我会对你好。”
那时候他是什么表情?一定是很认真的,发自内心的,笃定的。
可是后来呢?
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好,习惯了她的迁就,习惯了她的退让。他把所有的坏脾气都留给了她,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外人。
他在外面可以谈笑风生,可以对客户耐心十足,可以对朋友讲义气够体贴,唯独回到家里,面对柯星越的时候,他总是烦躁的、不耐烦的、挑剔的。
他知道她不会走。
她那么爱他,爱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,爱到她自己都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所以他有恃无恐。
所以他在她问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”的时候,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“现在不是挺好的吗”。
所以他在她生日那天加班到深夜,回到家看到她捧着蛋糕坐在餐桌前,蜡烛已经烧尽,她的眼睛红红的,他却只是皱了皱眉说“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”。
所以他在她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,接了朋友的电话出去喝酒,留她一个人在家里,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。
所以他在她哭着说“你能不能多陪陪我”的时候,烦躁地摔了门,骂她烦人。
他知道她不会走。
她爱他,爱到连她自己都忘记了,自己原本也是一个骄傲的人。
可是她真的走了。
没有一点预兆,没有留下一句话。
江亦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又拨了一个电话,这次是打给柯星越的闺蜜。
“喂,谁啊?”
“我,江亦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语气冷了下来: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柯星越在你那里吗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她不见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:“江亦扬,你现在才发现她不见了吗?她都走了一整天了。”
“她去哪里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就算知道,我也不会告诉你。”闺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,“江亦扬,你根本不配知道她在哪里。”
然后电话被挂断了。
江亦扬握着手机,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。
他开始疯狂地给柯星越打电话,一遍又一遍,全是关机。
他打开社交媒体,搜索她的账号,发现所有的头像都变成了灰色,朋友圈里只剩下一条横线。
她把他删了,拉黑了,所有的联系都断了。
她做得干净利落,像她这些年攒下的每一分失望一样,一点一点地,最后汇聚成一道决绝的断崖。
江亦扬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从晚上坐到凌晨,从凌晨坐到天亮。
他忽然发现,没有了柯星越,这个家根本称不上家。
只是一个房子,空旷的、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。
他饿了,没有人问他想吃什么。
他渴了,没有人给他倒水。
他加班回来,没有人给他留一盏灯。
他心烦意乱的时候,没有人主动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怎么了?能跟我说说吗?”
他陡然间意识到,柯星越的好,就像空气一样。
她在他身边的时候,他看不见也摸不着,觉得那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可一旦失去,他才发现,没有空气,他根本无法呼吸。
江亦扬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串备用钥匙,钥匙圈上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毛绒挂件,圆滚滚的小熊,捏在手里软软的。
那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,柯星越在街边的小店里买的。
她说:“这个好可爱!我们一人一个吧。”
她把自己的那个串在钥匙上,每天随身带着,而他的那个呢?
他找了找,在玄关的抽屉里翻了出来。
小熊上面积了一层灰,被他随意地塞在角落里。
他捏着两个小熊,一个脏兮兮的,一个已经褪色了。
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日记本。
深蓝色的封面,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,上面放着一把钥匙。
那是她最后的温柔,也是她最后的告别。
江亦扬拿起日记本,犹豫了很久,才翻开。
第一页,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天。
“今天和江亦扬在一起了!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!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!”
字迹娟秀,带着年轻的稚气和藏不住的欢喜。
他往后翻。
“江亦扬今天加班到很晚,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,他说好吃!好幸福!”
“江亦扬今天心情不好,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,就陪在他身边坐了一晚上。希望他能开心一点。”
“今天我们吵架了。他说我不理解他。我可能真的做得不够好吧。我会改的。”
“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。他说他忘了。没关系,记得晚上回家吃饭就好。”
“他又忘了我们的纪念日。没关系,他工作忙,我知道。”
“今天发烧了,一个人去医院。打针好疼。可是给他发消息,他说在忙,让我自己注意身体。我对着手机哭了。我是不是太矫情了?”
“有时候我在想,他是不是不爱我了。可是我不敢问。我怕答案是我害怕的那样。”
“今天他对我说,你别烦了。我愣住了。我只是想让他陪我去看一场电影而已。”
“我好累。”
“他总说爱我,可他的爱,我越来越感觉不到了。”
江亦扬一页一页地翻着,手指开始颤抖。
那些被他忽略的、遗忘的、视而不见的日子,在一页页纸里清晰地铺展开来。
每一行字,都是她小心翼翼、卑微克制的爱。
而他,肆意地践踏着这份爱,毫不珍惜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那句新添上去的话。
“我终于攒够了失望,可以不爱你了。”
江亦扬盯着那行字,一动不动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,碎得彻底。
他想起她每一次小心翼翼地讨好,想起她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她每一次红了眼眶又强笑着转开脸的瞬间。
他想起她为他放弃的那个出国机会,想起她为了照顾他生病的母亲在医院里跑上跑下的身影,想起她每天下班后赶回家做饭的匆忙背影。
他想起她对他的好。
所有的好。
而他是怎么回报她的?
他用冷漠、用忽视、用不耐烦、用一次次的伤害,把她的爱磨得一干二净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画面。她坐在沙发上,问他: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,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没有看懂的平静。
那平静,是一个人攒够了失望之后的释然。
可他还是用冷漠推开了她,像以往无数次一样。
他以为她还会在那里,还会等他回来,还会在清晨给他做早餐,还会在他回家的时候对他笑。
可是她走了。
她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江亦扬抱着那本日记,缓缓地弯下腰,把脸埋进掌心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,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。
窗外,天已经亮透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他的生活,却好像停在了昨天。
他疯狂地想要把她找回来。
他去了她的公司,被告知她已经辞职了。
他去了她母亲的住处,敲门没有人应。
他去了她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,咖啡店、书店、公园、电影院,甚至街边那些他们曾经一起逛过的小店。
他问遍了她的朋友,得到的都是冰冷的拒绝和无情的嘲讽。
“你现在知道找她了?你早干什么去了?”
“江亦扬,你没资格知道她在哪里。”
“她走了就是走了,你放过她吧。”
他托了关系去查她的出境记录,查她的车票机票。
没有。
她像消失了一样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他每天都在给她打电话,可是永远是关机。
他每天都给她发消息,可是永远都是红色的感叹号。
他每天都在他们的家里,坐在沙发上,等她回来。
可她始终没有回来。
屋子里越来越乱,外卖盒子堆了一地,衣服扔得到处都是,地上落满了烟灰。
他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
只要一闭上眼睛,他就会看到柯星越的脸。
他看到她说“我们谈谈吧”时那张平静的脸。
他看到她在日记本里写下的那些文字。
他看到最后那行字。
“我终于攒够了失望,可以不爱你了。”
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人,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地想要把一个人留在身边。
他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。
他拥有这世上最珍贵的温柔和爱意,却不懂得珍惜,肆无忌惮地挥霍,直到把她耗尽,把人逼走。
而现在,他发了疯似的想要把她找回来。
可是,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柯星越,已经不在了。
她带着她的失望、她的心碎、她的决绝,从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。
他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江亦扬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望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像她离开的那天一样好。
他忽然想,如果那天晚上,他没有说“我累了”,而是坐下来,好好听她说话,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如果那些年,他能多回头看她一眼,能多给她一个拥抱,能多陪她吃一顿饭,能多说一句“我也爱你”,她是不是就不会攒够失望?
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。
她走了,带着她攒了七年的失望,带着她从未被真正善待过的温柔,走得悄无声息,干干净净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然后他喃喃地,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,说了一句:
“柯星越,对不起。”
可是这句话,她再也听不到了。
【全文完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