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陆沉签了份假结婚协议,为了应付他爷爷最后的日子。
协议上白纸黑字: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,分房睡,一年后离婚。
可第一晚,他敲响了我房门,抱着个破旧的玩偶。
“怕你睡不着,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他讲的是个关于外星人抓小孩的故事,听完我更睡不着了。
第二晚,他又来了,这次是个关于无头女鬼的故事。
我怀疑他是想用精神折磨的方式让我主动毁约。
直到那天,我在他书房发现了一本日记。
上面写着:我每晚给那个女孩讲恐怖故事,她就会害怕得睡不着,然后她就会注意到我。
原来,他暗恋我很久了。
我签下那份《自愿且互不干涉婚姻协议》的时候,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,有点像死掉的金鱼肚皮。
律师把钢笔推过来,提醒我:“林小姐,最后一条,您再确认一下——婚姻存续期间,双方分房而居,不得干涉对方任何私生活,包括但不限于情感、社交、经济往来。一年后,无论甲方祖父身体状况如何,双方均可无条件提出解除婚姻关系。”
我看都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林知夏。
陆沉坐在长桌另一头,穿了一身剪裁挺括的黑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像是来开并购会议的。他全程没怎么看我,只在落笔前停顿了两秒。然后他在“陆沉”两个字上,签得干脆利落。
他爷爷,陆家老爷子,那个曾经在商界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,如今躺在私人医院的加护病房里,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。老爷子最后的心愿,就是看着最疼爱的孙子陆沉成家。
陆沉需要一个“看起来听话懂事、能带出去见人、不会惹麻烦”的孙媳妇。而我需要一笔钱,一笔能让我弟弟继续留在康复中心、并且请得起最好护工的钱。
我们各取所需。或者说,他需要,我给。我们之间除了这张纸,剩下的,全是陌生的空气。
婚礼办得很简单,就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教堂,请了几个老爷子的老部下当见证人。陆沉全程握着我的手,掌心干燥而温热,力度恰到好处,像一个精心计算过的礼仪动作。我穿着一条租来的白纱裙,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遍的、温和而不过分喜悦的笑容。
老爷子躺在轮椅上,被推到了教堂门口。他瘦得脱了形,眼神却很亮,盯着我和陆沉交换戒指,干枯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笑,但最后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我看见陆沉的眼角微微泛红。他握我手的力气,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。
婚房是陆沉在市郊的一栋别墅,大得离谱。三楼是主卧和书房,二楼是客房和健身房。陆沉把三楼主卧让给了我,自己搬到了二楼尽头的房间。
“你的东西,佣人已经放好了。”他站在我房间门口,没有进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房屋使用说明书,“有什么需要,按房间里的内线电话,张姨会处理。”
我点点头:“好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,说了一句:“协议里有写,互不干涉。所以,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,出了这个门,你都可以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说。
他走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我关上门,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算什么事。
第一夜,我以为自己会失眠,结果可能是太累了,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。
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刚开始我以为是梦。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笃笃笃,三下,停一下,再笃笃笃,三下,停一下。
我迷迷糊糊爬起来,看了眼手机,凌晨一点。
打开门,陆沉站在门外。
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,没了白天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精英感。他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,毛茸茸的,旧得发白。
一个兔子玩偶。丑得很有个性,眼睛是用两颗不同颜色的纽扣缝上去的,一只蓝一只黑,嘴巴歪到耳朵根,像是随时在嘲讽这个世界。
“你……”我有点懵,“怎么了?”
他举起那只兔子,冲我晃了晃,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怕你睡不着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我大脑宕机了五秒钟。我们下午刚签了互不干涉协议。他现在凌晨一点钟,抱着个畸形兔子,站在我房间门口,说要给我讲故事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进去说。”他不由分说,侧身挤了进来。
我看着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,把那只丑兔子放在我的枕头上,然后自己在床尾的小沙发上坐下来,翘起一条腿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那架势,好像他才是这房间的主人,而我是那个贸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床。
我站在门口,没动。“陆沉,协议里说……”
“协议里说的是互不干涉私生活。”他打断我,眼皮抬起来看我,“讲故事,不属于私生活。属于室友关怀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了。
“从前,有一个小男孩,住在一个很偏远的小镇上。那个小镇有个奇怪的规矩,每到月圆之夜,家家户户都要锁紧门窗,因为在凌晨三点整,会有一艘外星飞船,悄悄降落在那片废弃的玉米地里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小男孩很调皮,他不信这个邪。有一天晚上,他趁着父母睡着,偷偷溜了出去。他走到那片玉米地,果然看见了一艘飞船。那飞船发出幽蓝色的光,舱门缓缓打开,从里面走出来一群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我下意识问:“一群什么?”
“一群没有脸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脸是一片光滑的皮肤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他们伸出细长的手,发出一种‘嘶嘶’的声音,像是在说:‘找到你了。’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然后,小男孩被他们抓进了飞船。”陆沉摊了摊手,“后来,他也变成了一个没有脸的人。因为只有没有脸的人,才能在那艘飞船上活下去。”
他讲完,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了,故事讲完了。晚安。”他站起来,经过我身边时,带起一阵淡淡的、像是雪后松木的味道。他没有再说一句话,就那么走了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我站在黑暗里,心跳得飞快。不知道是因为那个破故事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我睁着眼睛,直到天亮。
第二晚,他准时出现了。还是凌晨一点。还是那只丑兔子。还是那个沙发。
“今天讲什么?”我居然先开了口。我一定是疯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似乎有个很浅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“无头女鬼。”
“……”
“民国年间,有个戏班子的台柱,叫小凤仙。她长得很美,嗓子又好,惹来了班主儿子的觊觎。小凤仙不从,班主儿子恼羞成怒,趁夜潜进她房间,用一根麻绳,活活勒死了她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低,像在讲什么惊悚广播剧的旁白。
“然后,他怕事情败露,就用菜刀,一刀一刀,把小凤仙的头割了下来。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。”
我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凉。
“从那以后,戏班子里的人,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后院里传来唱戏的声音。那声音凄厉婉转,唱的是《锁麟囊》里最悲的那一段。有人壮着胆子去看,就看见一个无头的白衣女子,站在枯井边上,一边唱,一边用脚在地上画圈。”
“画什么圈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因为看清楚的人,第二天就疯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拎着那只兔子的耳朵,走到门口。
“晚安。”
我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,在被窝里骂了他一晚上。
第三晚,我学聪明了。我锁了门。
可凌晨一点,敲门声准时响起。我装死。那声音持续了五分钟,然后停了。我以为他走了,松了口气。结果我手机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是陆沉发来的微信。
“门锁了,讲不了故事。那我把今晚的故事发你微信上,你慢慢看。今晚讲的是,衣柜里的眼睛。”
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砸在脸上。
我认了。第四晚,我不仅没锁门,还给他准备了杯水,放在那个小沙发旁边的茶几上。
他进来,看见那杯水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给我的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。”
他坐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然后他开始讲一个关于海市蜃楼里吃人海鸥的故事。
他讲故事的时候,很专注。眼神会落在我床头的某一点上,偶尔会和我对视一眼,但很快又移开。他的声音好听,是那种低沉的、带一点颗粒感的男中音,在安静的夜里,像某种有质感的乐器。
我听着听着,居然没那么害怕了。甚至有点……期待。
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每天晚上凌晨一点,等他来敲门,成了一种习惯。如果哪一晚他来晚了,我反而会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看手机。
我们还是会像白天那样,彼此客气疏离。他白天在公司处理公务,晚上回来,偶尔和我一起吃饭,但餐桌上几乎不说话。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,只共享一顿晚餐。
但每到夜里,那只丑兔子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床头,他会准时坐在那个沙发上,用他特有的、冷静中带着点恶趣味的语气,讲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恐怖故事。
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边界,在那个小小的、属于夜晚的房间里,悄无声息地模糊了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协议之外的一场荒诞游戏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我强迫自己不去想。因为想了也没用。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,各取所需。我不该有额外的期待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,陆沉出差了。老爷子的病情突然恶化,管家打电话来说,陆沉正在从机场往回赶。我收拾了一下,准备去医院看看。
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,我发现他房间的门没锁。
我本来不想进去。但他房间里有我白天找不见的一份文件——张姨说,陆沉走的时候可能随手放在书房了。我需要那份文件,因为上面有老爷子的用药记录,医生那边催着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开了门。
他的房间很干净,甚至可以说有些清冷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桌面上一尘不染。那股雪后松木的味道,在这里格外明显。
我在他书桌上找到了那份文件。正准备离开时,眼角余光扫到旁边那排书架。
那里插着一本深褐色的、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,和周围那些精装书格格不入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我把它抽了出来。
翻开第一页,是陆沉的字迹。他的字很凌厉,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日期是半年多前。
“第一次见她,是在市医院的康复科走廊。她蹲在地上,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。系完了,抬起头,对那个男孩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,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,我妈还在的时候,她也是那样笑的。我想记住她的名字。后来,我知道她叫林知夏。”
我手指微微发颤。
我往后翻。
“她弟弟的康复费用很高。我打听了她家的情况。我爷爷的身体也越来越差,一直在催我结婚。我想,这或许是个机会。我把她的资料给爷爷看了,爷爷很满意。我说,我可以去和她谈。她需要一个帮助,我需要一个妻子。很公平。但我没告诉她,我早就认识她了。”
再往后。
“协议签好了。她好像很累,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我动都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到了别墅门口,她醒了,很客气地对我说谢谢。她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”
后面几页,他的字迹明显潦草起来。
“她好像很怕黑。晚上回去,我看见她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。我想做点什么。但我不能。我得克制。对,我得克制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抱着妈留给我的那只兔子,坐在黑暗里发了好久的呆。我想到一个办法。”
“既然不能干涉她的生活,那我就去她的房间,给她讲个睡前故事吧。这样,她至少会注意到我。不管是因为害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会记得,每天深夜,有一个傻瓜,坐在她床尾的沙发上,给她讲一些很无聊的恐怖故事。”
“她害怕的样子,真的很可爱。我差点笑出来。但我忍住了。我怕她发现,我是故意的。”
“今晚讲的是无头女鬼。她躲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我知道她害怕。但我不能停。因为只有她害怕的时候,她才会全神贯注地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里,全都是我。只有这个时候,她的世界里,才暂时没有那个协议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。但是,我停不下来。”
最后一页,日期是昨天。
“今天出差,见不到她。我在飞机上,假装给助理回邮件,其实在偷听一个陌生人讲鬼故事。我想记下来,回去讲给她听。我大概是疯了。疯了也好。如果可以,我想在她旁边,疯一辈子。”
我合上日记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走廊里有风,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我后脊发凉。
可我的心口,却烫得厉害。
窗外,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刷干净。
我慢慢走出他的房间,把门带上。
手机响了,是管家打来的,说老爷子暂时稳定了,陆总已经往家里赶了,问我要不要派车来接。
我说不用,我自己打车过去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。
外面雨越下越大。天边滚过一道闷雷,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塌了一角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上楼,回到我的房间。
床头,那只蓝黑纽扣眼睛的丑兔子,还安静地躺在我的枕头上。它歪着嘴,似乎在对我笑。
我走过去,把它抱起来,抱进怀里。
它身上有股淡淡的、雪后松木的味道。
这味道,我再熟悉不过了。
因为,那是我每天深夜,都等他来讲故事时,房间里唯一会出现的、属于某个人的气息。
原来,那个看起来冷漠疏离、签协议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的男人,已经用这样笨拙又固执的方式,在我世界里,敲了三十七晚的门。
我听见楼下,传来车子驶入车库的声音。
我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窗帘。
雨幕中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,陆沉没打伞,大步朝这边走来。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,衬衫被雨淋得透湿,贴在身上。
他抬头,朝我的窗户看过来。
隔着雨雾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的脚步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,停了一秒。
然后,他继续朝门口走去。
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。沉稳,急促,又带着点压抑的谨慎。
他会上来吗?现在才晚上九点。还没到他讲故事的凌晨一点。
我听见他的脚步停在二楼。然后,是开门的声音,关门的声音。
一切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雨,还在不知疲倦地下。
我抱着那只兔子,站在窗前,等。
等到晚上十二点五十九分。我听见隔壁、也是二楼,他的房门开了。
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。一步一步,像踩在我的耳膜上。
凌晨一点整。
敲门声,准时响起。
笃笃笃。三下。
笃笃笃。三下。
我走过去,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。头发还没完全干,有几缕贴在额头上。他怀里,没有那只兔子了。因为兔子在我这里。
他看着我的脸,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兔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我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来。
他走进来,还是坐在那个沙发上。还是那副样子,翘着腿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我抱着那只兔子,坐在床上,看着他。
他清了清嗓子,别开我的视线。
“今天,讲一个关于……一个傻瓜的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讲了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从前,有一个傻瓜,喜欢上了一个女孩。他没有勇气说出来,就用一种很笨的方式,去接近她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我轻声问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,很亮,很黑,像是藏着一整个星夜。
“他每天晚上,都去她的房间,给她讲一个恐怖故事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讲别的,她可能很快就睡着了。只有恐怖故事,能让她害怕。她一害怕,就会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,就会有他。”
我咬住下唇,感觉眼眶发酸。
“可是那个女孩很傻。”我说,“她一直以为,他是在用这种办法,想逼她毁约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。那笑很轻,带着点自嘲。
“不,她一点都不傻。”他说,“傻的是那个男人。他以为,只要她每天晚上看着他,就足够了。可是他忘了,一年之后,协议就结束了。他连这个蹩脚的理由,都会失去。”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。
他抬起手,似乎想碰我的脸,但在半空停住了。
“林知夏。”他叫我全名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可以……毁约吗?”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紧接着,是一声炸雷。
可那雷声,远没有我心脏的轰鸣来得震耳欲聋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,有我从未见过的、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祈求的光芒。
我伸出手,抓住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腕。
他的皮肤很烫。手腕内侧,有一道很明显的青筋,正突突地跳着。
“毁约的话,要付违约金的。”我说,声音带着点鼻音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有很多钱吗?”我继续说,“赔得起吧。”
他盯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。
然后,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,猛地反手扣住我的手腕,把我整个人拉进了他怀里。
那个拥抱,紧得像要把我嵌进他的骨头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,胸腔在轻微地、难以抑制地起伏着。
“赔得起。”他声音哑透了,每个字都带着潮湿的温度,“我的全部身家,都赔给你。”
我趴在他肩头,闻着他身上那股湿漉漉的松木味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那只丑兔子,被我们挤在中间。它的蓝眼睛和黑眼睛,正歪歪扭扭地,看着我们。
像在说,你看,故事讲了一百个,你终于懂了吧。
窗外,暴雨倾盆。
可我的世界,忽然晴了。
很久之后,久到那份假结婚协议已经在某个抽屉里落满了灰,久到老爷子已经能拄着拐杖骂陆沉不会哄老婆,久到我弟弟能在康复中心自己扶着栏杆走上十几步。
我问陆沉:“你当初为什么要用讲恐怖故事这种办法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很害怕。”
他正坐在床边,给我剪手指甲。
他头也不抬,语气平淡:“因为只有你害怕的时候,才会听我说话。”
“你就会欺负我。”
“嗯,欺负你一辈子。”
他抬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里,有某种很深的、笃定的笑意。
“今晚,给你讲个不恐怖的故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关于一个男人,和他的妻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们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,直到很老很老。男人每天晚上,还是会给她讲故事。只是那些故事,后来都不恐怖了。因为她的眼睛里,终于不再需要恐惧,才会看向他了。她很爱他,就像他爱她一样。”
他放下指甲刀,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,十指相扣。
“这个故事,没有结局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他们还在继续。”
他俯下身,在我额头上,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像很多个夜晚,他坐在那个小沙发上,讲完一个故事后,临走前,落在我梦里的、那些不会说出口的晚安。
而现在,那些晚安,我终于都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