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三年,我和丈夫一直分房睡。
他主卧,我次卧,互不干扰,相敬如宾。
直到那天他抱着枕头站在我门口,眼睛通红:
“三年了,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让我碰你?”
我愣住:
“结婚前不是说好了吗,这三年是缓冲期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我头皮发麻:
“缓冲期?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”
他扯开衬衫领口,胸口密密麻麻的牙印和掐痕。
“每次想你想得发疯,我就咬自己一口。”
“二百一十七次。你觉得我还能忍多久?”
一
从民政局出来那天,太阳特别毒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,烫金字体在光线下晃眼睛。陈默走在我左边,保持着半臂的距离,步伐频率都跟我错开,像是刻意计算过。
“房子钥匙在我这儿,周末搬过去吧。”他说这话时看着马路对面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。
我点头,说了声好。
回到家,我妈已经做好一桌子菜,都是陈默爱吃的。她端汤出来时瞟了我一眼,压低声音问:“证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吵没闹?”
“没有。”我脱了鞋,把红本本放进电视柜抽屉里,“我们说好了,先这么过,给彼此一个适应期。”
我妈愣了愣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其实“说好了”三个字不太准确。准确地说,是陈默提出来的。
那天在他家沙发上,他正襟危坐,双手搭在膝盖上,像个做工作汇报的新员工。他说:“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不长,直接住一起可能都不太适应。要不这样,房子是三室的,我们先分房睡,给彼此一个缓冲期。等你觉得可以了,我们再……再说。”
他说“再说”的时候,喉结滚了一下。
我当时居然还觉得这人挺有分寸感。现在想想,挺可笑的。
搬过去那天是个周六。陈默提前把主卧收拾好了,被褥铺得整整齐齐,床头摆了盏暖黄色的台灯。他帮我把箱子拎进次卧,站在门口没进去,说:“你布置吧,我不插手。”
次卧朝北,下午三四点就没什么阳光了。我铺床单时手上沾了纤维,闻起来有点干燥的灰尘味。
晚上我们从楼下小馆子打包了两个菜回来,在餐桌上面对面吃。他给我夹了块排骨,我道了谢。然后各自回房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叹气一样的声音。也许我听错了。
二
头半年,日子过得像合租。
我们各自有独立的作息。我早上七点半出门,他八点二十才起。晚上我十一点前必然回房,他的房间门缝里经常透出光,一两点都没灭。
我们有一个共同账户,每月各自转固定数额进去,用来交水电物业和买菜钱。公共区域轮值打扫,他周一三五,我二四六,周日看心情。
我一度觉得这样的婚姻挺好,省心。
至少比那些整天吵架的强。
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,问我处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。她追问“好”是哪种好,我就说相敬如宾。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夫妻之间,太客气了不是好事。”
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腾出手来晾衣服,随口说:“我们就这个性格。”
“什么性格!陈默那孩子我看着挺好,你主动点,别老等着人家。”
我笑了:“妈,你不懂。我们有自己的节奏。”
挂了电话,我去阳台收衣服。陈默的衬衫挂在我的连衣裙旁边,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。我看着那幅画面,忽然有点出神。
那天晚上,他照例在客厅看书。我接水时路过,他抬起头看我一眼,说:“明天降温,多穿点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我没停脚步,回到房间关上门。
靠门上,我忽然想起我妈的话。太客气了。
是挺客气的。结婚一年,我们连手都没怎么正经牵过。
但这不是我选的。是他定的规矩。
三
第二年开春,我生了一场病。
发烧到三十九度八,半夜浑身发抖。我裹着被子去客厅找药,翻药箱时弄倒了杯子,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陈默房间门开了,他光着脚跑出来,眼里全是惊悸。
“怎么了?”他蹲下来,手贴我额头,掌心凉得我一激灵。
“发烧了。”我声音像砂纸。
他二话不说,去给我倒了温水,又找出退烧药,盯着我吞下去。我靠在沙发扶手上,看着他忙前忙后,拿被子、调空调温度、往我手心里塞了个暖宝宝。
“你睡吧,我守着你。”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裹了条毯子。
“不用,你回去睡。”我声音沙哑。
他摇头,没说话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,电视没开,静得很。我迷迷糊糊睡过去,又因为出汗黏得难受醒过来。他还在,支着头,眼睛半阖,听到我动了就凑过来。
“不舒服?”
“渴。”
他喂我喝水。我端着杯子,他托着杯底。我透过杯沿看他,他眼窝下面有青黑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。
我忽然想,如果当初没分房,他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冷飕飕的客厅里守一夜。
“陈默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”
那晚之后,我们的关系近了一些。他买回来一个保温壶,放在我床头,每天晚上都帮我晾好一杯水。周末我们会一起去买菜,他挑水果,我挑菜,分工明确,也渐渐有了几句玩笑。
我一度以为,按这个速度,也许再一两年,我们就能水到渠成。
我甚至准备好了。
可他一直没有下一步。
四
第三年的结婚纪念日,他出差。
我们结婚纪念日,他从来记得,会送花、请吃饭。可那天他正好在外地赶不回来,给我打电话时说:“欠你一顿,回来补。”
我说没事,工作要紧。
挂断电话,我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一盒他订的蛋糕,上面写着“三周年快乐”。蜡烛没拆,叉子没动。
我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拿出手机刷朋友圈。满屏都是别人家的纪念日、烛光晚餐、鲜花和合照。
我往下拉,看见陈默的头像,没有更新。
我关掉手机,看着蛋糕。
我们结婚三年,分房三年。在外人眼里,我们是模范夫妻,从来不说重话,从不吵架,客客气气。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这段婚姻里缺了什么。
缺了一个我站在他房门口敲门,他拉我进去的瞬间。
缺了一个他半夜爬上我的床,从背后抱住我的勇敢。
我们都在等。
可等什么呢?
那天夜里我失眠了。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,我做了个决定——等他回来,我就跟他说,结束分房。
这三年够了。缓冲期也该到头了。
我不知道的是,他比我更先崩溃。
五
陈默出差回来那天,是晚上九点多。
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,从沙发上站起来。他拖着行李箱进来,没像往常一样问“还没睡”,而是站在玄关那儿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我第一眼注意到他的眼睛,红得厉害,像熬了好几夜没合眼。
“你……”我刚开口,他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枕头。
我的枕头。准确地说,是我衣柜里那个备用枕头。
他把枕头抱在胸口,像抱着什么易碎品。他朝我走过来,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陈默?”我心跳陡然加快。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得不像他:“三年了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三年了,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让我碰你?”他声音在发抖,“我的手、我的嘴、我的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咬住了牙。
我愣在原地。这句话太突然了。我一直以为他不想,以为他更享受这种保持距离的关系。毕竟当初是他提出来的。
“结婚前不是说好了吗,这三年是缓冲期。”我的声音很小,像在辩解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开心,不是嘲讽。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带着气音的笑,像什么东西终于崩断了。
“缓冲期。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眼神陌生得让我头皮发麻。
“陈默,你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”他打断我,把枕头扔到一边,两手抓住衬衫领口,用力往两边一扯。
纽扣崩出去,弹在地板上,滚进沙发底下。
我看见了。
他胸口、胸口以下延伸进衣服里的、密密麻麻的痕迹。
牙印。掐痕。有的已经褪成淡褐色,有的还泛着红,皮肤被反复蹂躏过后留下不规则的疤,像某种自虐的地图。
“每次想你想得发疯,我就咬自己一口。”他死死盯着我,眼睛通红,像囚徒终于站在了铁栏外。
“二百一十七次。”
我倒退了一步。
“你觉得我还能忍多久?”
客厅的灯白得刺眼。他站在灯光下,敞着衣襟,胸口起伏,像一堵即将倒塌的墙。
我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三年来,我以为他只是没那么想。
我以为他冷漠、克制、有分寸。
原来他只是把所有冲动都吞下去,用牙齿和指甲刻在自己身上。
我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下意识后退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又迈一步。
他不动了,肩膀紧绷,像随时准备逃跑。
我伸出手,指尖落在那些旧伤上。
他剧烈地抖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“二百一十七次。”我低声重复,“陈默,你真蠢。”
他终于低下头,额头抵在我头顶。
“我忍不住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死撑着不让泪落下来。
“那就别忍了。”
我抓住他的手,放在我腰上。他僵了一秒,然后猛地收拢,把我整个人嵌进怀里。
他的身体热得不正常,像是这三年积压的温度同时涌出来。我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,可我听见了。
听见那些堵了三年的东西,在皮肤之间融化的声音。
六
那天晚上,他没有回主卧。
我把他拽进次卧,关上门,反锁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的旧伤上,像一道一道暗色的河。
他低着头,用指尖描摹我睡衣的扣子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
“可以吗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。
我握住他手腕,把唇贴在他肩头,那里有一圈新鲜的牙印,皮肤还是温的。
“陈默,这三年,我也在等你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然后吻下来。
那晚,我们的第一次,像两个在荒漠里走了三年的人,终于蹲在河边,拼命地、近乎粗暴地汲水。
我咬了他。当疼和情绪同时冲到顶点时,我的牙齿嵌进他肩膀的旧伤里。他闷哼一声,没有躲,反而把我抱得更紧。
“别停。”他说。
事后,我趴在他胸口,数那些痕迹。有些是新的,有些已经跟皮肤融为一体,像长在肉里的星星。
我数到七十三时,他握住我的手,十指扣住。
“别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,不增加新的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翘起一个弧度,是我三年来从没见过的轻松。
“以后想我了,就来找我。”我说。
他翻身压过来,鼻尖蹭着我的鼻尖:“现在就想。”
我笑着推他:“你总得让我缓缓。”
“缓什么?你欠我三年。”他亲我耳垂,声音沉下去,带着蛮不讲理的热意,“二百一十七次,你慢慢还。”
七
我们真正以夫妻身份生活,是从那晚开始的。
起初几天,两个人都有点笨拙。像新婚,又像久别重逢。他的手会突然伸过来,碰碰我的手指,又收回去。我做饭时,他从后面环住我的腰,下巴搁在我肩上,一动不动地看好久。
“看什么?”我翻着锅里的菜。
“看你。”他亲我耳根,“以前不敢这么看。”
我说:“以前你看了会咬自己吗?”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:“不会了。”
我把菜盛出来,转身勾住他脖子:“那以后只准咬我。”
他眼神暗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“你自找的。”
后来我们打翻了一盘菜。具体经过不宜细说。总之那天晚上,我们都没吃上饭。
我妈打电话来时,我正在陈默腿上坐着看电视。他一只手搂着我,一只手在剥橘子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我妈问。
“挺好。”
“还分房睡呢?”
我扭头看陈默,他听见了,冲我摇头,用口型说:早不分了。
我笑出声来:“不分了。妈,我们不分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我妈长出一口气,说:“我就说。你爸当年也这样,说什么等我适应,结果自己憋得天天去阳台抽烟。”
我笑得更厉害了。陈默把橘子瓣塞进我嘴里。
挂了电话,我靠在他肩上。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,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接吻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都不说的?”
他沉默片刻,剥橘子的手停下来。
“我怕吓着你。”他看着电视屏幕,轻声说,“我们结婚太快,我怕你觉得我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种人?”
“满脑子只想那种事的人。”
我翻身跨坐在他腿上,捧住他的脸:“那你现在不怕了?”
他仰头看我,眼里有光,也有微微的潮意。
“怕。但更怕你一直不看我。”
我低头吻他。
橘子滚到地上,没人在意。
八
上个月,是结婚第四年。
我们回了一趟他父母家。老太太拉着我聊天,忽然小声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啊?”
我脸一热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陈默从后面走过来,手搭在我肩上,对老人说:“在努力了。”
我拧他腰侧,他面不改色。
回家路上,他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上,看路边的树向后退。
“你今天跟我妈说的,是认真的吗?”我问。
他侧过头看我一眼,又看回前方:“哪句?”
“在努力了。”
他忽然勾起嘴角,伸手过来握住我放在腿上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。
“不是一直在努力吗?”他说,语气轻佻又认真,“去年十一月开始,哪天没努力?”
我拍开他的手,耳朵尖发烫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。”
“不能。”他松开手,重新握住方向盘,笑着说,“忍了三年,现在一天都不想浪费。”
我看向窗外,玻璃上映出我的脸。嘴角是翘着的。
我们的房间,早就只剩一间了。
次卧被改成了书房。他的枕头放在我的枕头旁边,两个枕头之间没有距离。每天早上,我都是在他胳膊上醒来。
他的胸口,旧伤淡了,新的痕迹没有增加。
我偶尔会把嘴唇贴上去,像在亲吻一张保存了三年的地图。
上面标着二百一十七个坐标,每一个都在说:
“我爱你,直到忍不住了。”
而我终于听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