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脑梗那天，是冬天的一个早上。他起床后觉得右手发麻，拿不住杯子，说话也有点含糊，母亲赶紧叫了救护车。到医院一查，是脑梗，幸好送得及时，溶栓之后命保住了，但右边身子不太听使唤，右手攥不拢，右腿走路拖着地，说话也慢半拍。出院的时候医生交代，按时吃药，控制血压血脂，坚持康复训练，能恢复多少算多少，但要有心理准备，这个年纪恢复起来慢。父亲那年六十三，刚退休没几年，本来计划着出去旅游、钓鱼，一下子全打乱了。
回家后的日子不好过。父亲以前是个爱说爱笑的人，脑梗之后变得沉默，不爱出门，怕别人看见他走路的样子。康复训练也做得有一搭没一搭，胳膊抬不起来就懒得抬，腿没劲就不想走。母亲急，儿女也急，可越催他越烦，有时候还发脾气。右手的功能恢复得最差，精细动作基本做不了，扣扣子、拿筷子都费劲。医生说，手部精细动作的恢复需要反复练习，可父亲不知道该练什么，也提不起劲。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闷，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转机是孙女带来的。孙女上小学，有一天在书房写作业，把毛笔和字帖摊了一桌子。父亲路过看了一眼，站住了。他年轻时候练过字，后来忙工作就放下了。孙女说，爷爷你也会写吗，你写一个给我看看。父亲用左手拿起笔，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，难看得很。他叹了口气，想放下。孙女说，爷爷你用右手试试。父亲说，右手不行。孙女说，试试嘛。父亲用右手握住笔，手抖得厉害，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，才勉强画出一个横。孙女拍手说，爷爷真棒。父亲没说话，但那天下午，他坐在书桌前，用右手画了一下午横线。
从那以后，父亲开始练字。每天早上吃完药，他就坐到书桌前，铺一张旧报纸，倒一点墨，用右手握着笔，一笔一画地写。最开始连横都画不直，手抖得像筛糠，写出来的字像小孩涂鸦。他不急，也不让母亲帮忙，就自己慢慢磨。一天写半个小时，写累了就歇。母亲说，写这个有什么用。父亲说，练手。医生后来知道这事，说练字对脑梗康复确实有帮助，因为写字需要手指、手腕、手臂的精细配合，还要眼睛和大脑参与，相当于一种手部精细动作训练，同时还能锻炼注意力和耐心。父亲听了，写得更起劲了。
练了半年，父亲右手能写出完整的字了，虽然还是歪，但至少能认出来。练了一年，他能用右手拿筷子了，扣子也能自己扣了。练到第二年，他走路稳了很多，右腿没那么拖了，说话也利索了不少。母亲说他像变了个人，不急不躁，每天按时练字、吃药、量血压，日子过得有规律。父亲说，练字的时候心里静，不胡思乱想，手上有事做，人就不慌了。他后来不光自己写，还去社区活动中心跟几个老人一起写，互相看看，说笑几句，性格也开朗了。
第三年复查，医生看了父亲的片子，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测试，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。医生问他平时都做什么康复，父亲说就是练字，每天写一个小时。医生说，这个习惯好，脑梗后的康复不只是走路和抬胳膊，精细动作、认知功能、情绪状态都很重要，练字同时练了这几样。医生还说，父亲能恢复到这个程度，跟坚持吃药、控制血压、规律生活也有关系，练字是其中重要的一环。父亲听了，没说什么，回家继续写。
现在父亲七十了，右手基本恢复了日常功能，写字虽然不是书法家的水平，但工整清楚。他每年还去复查，医生每次都说保持得不错。父亲跟别的脑梗病友说，别光躺着，找点事做，哪怕就是写写字、画画、串珠子，只要手在动、脑子在动，就比什么都不做强。他说，脑梗之后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没想到一支毛笔帮他找回了自己。练字没治好他的脑梗，脑梗的损伤是不可逆的，但练字帮他重新建立了手和脑的连接，让他找回了生活的节奏和信心。医生说惊讶，不是惊讶练字有多神奇，是惊讶一个人能坚持三年，每天做同一件小事，把康复的希望一点点写回来。
